【绝无干货】刻奇手记:圣地亚哥

作者: 6165金沙总站  发布:2019-12-02

【保持优雅,圣地亚哥的幽灵】

【绝无干货】刻奇手记:圣地亚哥。一片广袤而模糊的白色日光辐射在南加州的土地上。

这里是久负盛名的圣地亚哥,“保持优雅”之城。

经历了八天两千英里的旅游到达这里时,圣地亚哥的美景却让我感到疲惫、心慌。这种恐慌和疲惫从内心深处冒出来,让我浑身发飘、心不在焉,甚至有几秒钟想立马醒来躺在新泽西或义乌旧砖楼公寓的小房间里。

当徜徉在圣地亚哥的美景之中,我被丰盛的不真实吓住了:我们目睹鲸鱼和海豚在船舷边白色的浪花里跳跃,一抬眼整个人就被波光万点淹没;我们下意识地在科罗纳多岛沙滩来回漫行上千步,对着层叠碧浪和满地金沙不知作何反应;我们在日落悬崖,我们在巴尔博亚公园,向白鹭向鸳鸯向缩着脖子飞行的塘鹅向精致的殖民地风格建筑和日式庭院流露出困惑的赞叹。而回顾从新泽西到西雅图到旧金山到洛杉矶最后到圣地亚哥的长途旅行,有个幽灵始终跟随着我们,越是到毫无瑕疵的美景,幽灵的灵力就越强。

幽灵教唆着我诱惑着我,无法摆脱。 将我领向绝不令人失望的美景和实惠餐厅。他操纵着圣地亚哥的自然风景,以及观赏风景的我的身心,在我们之间建立起一种面向自己的表演关系——我既是演员,又是观众,对着美景条件反射却记不清楚台词。最后,笨拙的演员们终于发现自己总能正确地对着既定的角度按下快门,并且回顾旅途时,所有“该去”的地方也都去了,才显示出幽灵的威能。幽灵向我宣告它的胜利:我对自己的闲暇时光、意志和身体已经失控,或者说从一开始,在初春前往温暖的海边城市度假,这次旅行本身就是幽灵自己的剧本。

南大的学者张一兵对“幽灵”做过这样的阐述:

【绝无干货】刻奇手记:圣地亚哥。在原本美好的闲暇时间中,人的存在非但同样不能实现自由而全面发展,实现一种舒展的创造性,相反,同样是被奴役和被动的。绝望因此油然而生,景观统治的实现不再主要以生产劳动时间为限,相反,(幽灵)它最擅长的,恰恰是对劳动时间之外的闲暇时间的支配和控制。

Stay classy, 朗·勃艮第的口头禅也成了幽灵的命令。我坐在煤气灯区的露天酒吧,坐下点了一杯名为Stay Classy San Diego的鸡尾酒,对着它的红色和药味点了点头。

没有纪录也不必记录:圣地亚哥来了两名恶俗游客。

【绝无干货】刻奇手记:圣地亚哥。【日落悬崖】

日落悬崖,绝对经典的风景——一道向西的红色海崖,被海水侵蚀得支离破碎,承受着重重海浪的拍击。站在突出的崖尖,可以目送加州的橘色太阳沉入无遮无拦的太平洋。一排排海鸥急掠过浪尖的泡沫凄厉鸣叫,孤独的健儿浮着冲浪板追逐沉浮。这一景象堪称奇观。

但对自然本身来说,一切皆奇观,同理,对自然来说也就没有奇观。大海、瀑布或者水沟的美景,鲸鱼翻身和虫卵孵化的奇妙程度,只跟观察者的经验有关。然而人类的一生很短,能用躯体收集的直接经验有限,间接经验才变得重要,在电气化时代来临前,连一张清晰的图片都流传不出去,识字率也很低,想象并无共同体,间接经验的传播很慢,而今天,从表象出发,到表象为止的景观社会已经彻底形成

——符合大众审美趣味的自然存在成了景观,为收集景观的视效而出发的人被称为游客,游客为景观花钱,为花钱而挣钱,为挣钱而工作、学习和钻营,景观为游客安装配套设施和警告标志。

【金沙】

从圣地亚哥乘车,跨过轻灵的大桥就是科罗纳多岛。这个岛的北边是美国海军基地,南边是富人的豪宅,连着一片千米沙滩。这片沙曾被某机构评为全美最佳沙滩。这种评分机制,也是幽灵的手段之一,其效果是让人对着细沙和海水获得优越感,想象着其他所有沙滩都在沉沉的阴影下黯然失色。

这处沙滩真的冠绝群伦吗?倒不见得。海水不错,沙子不错,阳光也不错,但椰子树很稀疏,海鸟不多,贝壳也不多,过于卫生。不知道衡量沙滩美感的公式是什么。不过,它的确有非常特别之处。沙滩上满满的都是碎金箔般的沙子,浪一打,金沙在水里欢快地翻腾,然后随着退潮的轨迹,在沙滩上织出菱形的纹路。如果是大航海时代的水手经历千辛万苦越过大西洋、穿越巴拿马来到这里,一定以为到了他们渴望的黄金国。实际上,金色的是反射阳光的云母。

在沙滩该怎么玩,其实也不需要思考和创意。海滩不允许钓鱼、划船、烧烤、篝火,也不许带宠物,但可以搭帐篷、撑阳伞、垒小沙堡,事实上,一切可消费和用得上的东西,也都在沙滩周边和里面准备好了。沙滩酒吧里,烤肉是热的,啤酒是冰的,纪念品兼具夸示和实用的功能。我们以为自己正在自由地享乐、主动地活动,但真正发生的还是被动,就像尼奥在矩阵里的生活,其本质仍然是无个性。

所以说,法国现代左派哲学家受迫害妄想般的思考,也并非全是杞人忧天,“景观社会”的定义者居伊·德波发现,在景观社会中休闲,人不过是一个规定好反应的接收器,只能被动接受幽灵强加于自己的东西。个性被抹平,人们甚至已经不能知道自己的真实需要,不能在像马克思说的那样,利用闲暇时间发挥创造性和主动性,因为一切闲暇生活的程序都是由幽灵事先准备的。德波神神叨叨地说:

个性的消除是具体屈从于景观规则存在的不幸附属物,这一存在甚至还在不断地除去真实经历的可能性,并从而除去了个人选择的发现。

离开科罗纳多沙滩,我不意外地拍下了很多碧海银沙的照片,对着镜头露出笑容,在回去的路上喝健怡可乐。

【不存在的波尔博亚】

巴尔博亚公园几乎就是一座皇帝的花园。西班牙式、殖民地折中主义风格的建筑带来欧洲的气息。回廊、高塔、花圃、喷泉、小博物馆、管风琴露天剧院,在公园的一角,甚至还有名为“三景园”的日式庭院和茶亭,一切是那么地自洽安闲,有人说,如果圣地亚哥只去一个地方,那就去巴尔博亚公园。这里是蝴蝶、鸟、市民、游人、多肉植物爱好者和《人类群星闪耀时》书迷的天堂。恋人躺在草地上树荫下旁若无人地缠绵。一座西班牙征服者巴斯克·巴尔博亚的铜像乌黑斑驳,似乎不该出现在这个年轻的城市。

事实上,这位第一个看见太平洋的欧洲探险家从未到过圣地亚哥。他的殖民地在巴拿马,1519年,经历了疯狂的一生,他和四个伙伴一起被憎恨他的残暴的夺权者斩首诛杀。这座公园建于1868年,原来不过叫做“城市公园”,直到圣地亚哥承办1915年加州-巴拿马世博会时,才改为用这个名字命名。园内的建筑也是1915和1935年两届世博会的遗产。

看到自己和其他游客兴奋地游荡,仿佛能听到德波的抱怨:“现代大众旅游介绍的城市和风景,并不是满足住在那里的人和环境的真正要求,它只是作为纯粹的、速成的、表面的景观呈现于他们面前,在这种景观中,通过回忆这些风景人们能够增加其声誉。”

就像一篇干货。

【旅行家和游客】

飞驰在去往洛杉矶机场的路上,我感到放松,也有些兴尽悲来的沮丧。

一度人们就旅游还是旅行展开激辩。可见,人们对景观社会的伪休闲已经产生了一种自觉的反抗,但要脱离这个幽灵的控制,就像揪着自己的头发离开地面一样难。反抗者以为他们给了幽灵正本清源的一击,实际上,他们的主张又成了一套新的表象体系,反抗幽灵的人成了幽灵的一部分。而我自己,向来是一个旅游的,也就是游客,而且是一个非常识趣的游客。11天的旅行,就已经让我心生恐惧。恐惧既来自身处景观社会之幽灵操控的无个性,又很大程度因为长久不务正业的焦虑。

生在这个职业和分工的社会,我已经变得很难把自己当做一切行为的目的,更习惯的,只是充当工具——创造“意义”、“价值”、“他人的快乐”和“大局”的工具。长时间的旅行,像清教徒一样害怕放纵会遭到天谴,让我心慌不已——“说好的看书呢?”“说好的写作呢?”——与此同时,经常地按时应付截止日期却能让我脚踏实地的舒服,这不是奴性是什么呢?

奴性说白了就是人对自身本质的一种低贱假设。不锈钢老鼠诠释昆德拉说的,“装逼是为了追求人生意义”,人把自己定义为追求意义的工具的全面潮流,使得意义体系的权力,早已超越了大多数人的存在。所以鲍勃·马利唱的那种只要有面包、屋顶和心爱的女人就能满足的无忧无虑生活为什么总能吸引人?再贫穷的自由人,也比体面的奴隶幸福。他们本身就是自己生活的目的。

这个爱捉弄人的幽灵,把我从东海岸赶上廉价航班飞越3800英里到西雅图,再送到美国天涯海角的圣地亚哥,现在又把将我赶回原地。我的预算花完了,任务也完成了,是时候遣送回家了。我从心里敬佩和喜爱那些用生命的很大部分、用血肉之躯去了解这个世界真实存在的人,也从心里敬佩和喜爱那些用毕生的钱财和大量的时间去旅游的人,当然,我最大的尊重属于那着全身散发着自由光辉、真正按自己的头脑行事而不被景观社会的幽灵所俘获的人。他们就是我的姜戈。

坐在回程飞机上,我不知怎地,梦到了圣地亚哥洛玛岬上终日面对太平洋的海军阵亡将士墓园——和盘桓其中的游客——一阵寒意在我的昏沉的头顶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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